贴2003写的纪念文章

我说秋天时，秋天碎了

我记得在一起的时光……
夜激动着，拉动了琴弦……
这些日子里你只属于我……

—亚·勃洛克　

    我是不太擅长回忆的,总在有意无意之间，让一些美好的或是不美好的都离我远去。但在秋天的某日，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细细碎碎洒下来时,我就会沉浸在无可言状的温暖和悲伤中。想起了你，想起了圆明园。
是的，1995年。我整个心都沉醉于幸福和悲伤中。
那年初春，你因看了我的照片，所以和我同学一起去机场接我。那是一张在读大学时拍的照片，暗红的色调，左边曝光过度的白炽灯发出冷冷炫目的光。我躲在一旁，忧伤得不能再忧伤。见了面以后，我瞅了你一眼：典型的北方人，剃着寸头，穿着米黄的灯芯绒西便装和军绿的灯芯绒裤，眼睛不大但有神。给人干干净净之感。你失望地埋怨我，说我根本就不忧郁，相反，天天像一只小鸟，无忧无虑。有时，我真的不知道，表现在外面的快乐是不是真的快乐。
    那时候，你我都在不同的广告公司上班，月薪八百。后来听说，老板欺负你不给你发工资，你拿了一块砖头，冲进了办公室，狠狠地把它砸在桌上，质问他。老板吓得躲到桌下，乖乖地给了钱。当时，我觉得你像极了英雄！
后来，你换了工作，与我同学一个公司。每天下了班，我踩着在天河立交桥下用35元买来的赃车(那时，天河立交桥是买卖赃车的窝点)奔向你们的公司宿舍。大家一起吃饭，在楼顶乘凉、聊天、弹吉他。你为了迁就我同学的兴趣也和大家一起唱些台湾民谣《春夏秋冬》、《光阴的故事》、《秋蝉》、《花祭》等等。
你很幽默，有你在的时光总是愉快的。你的声音很好听，从那时候起，我一直误认为，北方人的声音一定都是好听的。可能都是学画画的原因，大家特别投缘。谁没钱了，只要说一声，从广州最南送到最北。真的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！以至于大学的男朋友希望我回去时，我的条件之一是；把他们都带上，并安排好工作。当然，最后不了了之。
    在一段时间里，大家都迷上了跳舞，四步、三步、恰恰、迪斯科。有时，在红风车酒吧跳到累了，就傻坐到天亮。
    后来，接了一个外活，在酒吧的墙面上画下自己设计的作品。每天下了班，就拎着颜料和画笔去画画，虽辛苦，但能享受画画带来的无限乐趣。坚持了一个多星期，终于拿到了一笔钱。这钱是你去谈判的，我们里面你是最适合去谈判的。
     四月，你决定辞职，搞摇滚。你总在白天睡觉，晚上大家睡觉时，你就独自坐在床边，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，任思绪飞扬。你告诉我，每天黄昏时，你就蹲在街边，看看人群，看看姑娘的大腿晃来晃去。说这就是生活。
    天气很热，你病了。我来看你。临走时，把钱塞在凉席下，希望你去买些药。
    一天晚上，很热。大家在楼顶铺了凉席。聊天。我也没走。那夜，你吻了我。
    因为不上班，所以公司宿舍也不能久住，你自然而然就搬到了我租的房。你和我同学睡地上，我睡床上。我们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。每天晚上聊天、拍照、弹吉他唱歌，听王菲、崔健、黑豹、唐朝。
    来了广州以后，由于缺乏营养我变黑了，瘦了很多。还留了两条小辫。你强迫我剪回大学的发型，说你是学服装专业的，在打扮方面一定要听你的。确实，经过一番折腾，我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光彩。你最喜欢我穿红色带暗花的中式衣服，说我属于上个时代。我们一起去买西瓜，那天，我穿了碎花旗袍。卖西瓜的说：你不配我。我很高兴，感觉和你一起有了信心。一直以来，你总是在批评我发型、衣服，说我还美院毕业，怎么学的。其实，我觉得我审美一点问题都没有。我为你改变了很多。那不是我，我常常这样想。
    在那时，每天我都沉醉于甜蜜中。早上七点多钟就去上班，晚上回来时，给你带些荔枝。(这件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。9月6号，在深圳见到你时。你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吃荔枝。我说，吃多了就不吃了吧，有什么好奇怪的。你一字一顿地对我说，原因之一是吃多了，原因之二就是不敢吃，从前在一起时，我每天带给你吃，你怕想起了从前。)每天晚上大家都会聊到四点多钟才极不情愿去睡觉。但我不累。觉得幸福得不行了。
    每天盼着下班见到你。你在家，除了写歌外，还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你亲手把我的照片装裱在你手工制作的墨绿色的相框里。大大小小贴满了墙。那时候你的目标是去北京搞摇滚，毕竟，北京艺术氛围很浓厚。
    你为我做过一顿饭。那是典型的北方饭，米饭和菜混在一起炖。你说，没做过饭，也只能凑合着。你问我好不好吃，我说：很好吃。为了证明给你看，我又吃了一碗。当时觉得很好吃，真的！因为碗里盛的全是幸福。我们相依为命，互相感动着对方。
    为了省钱，我也常常做饭。毕竟，现在是两个人一起生活，开支多出来一份。锅很小，是不粘锅，一位女同学去北京之前留给我的，一次，只能做一个人的面条。第一碗是给你的。当我端着第二碗出来时，你盯着那一碗面不停地流泪。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你，我呆呆地看着你，任凭我的眼泪往下流。
    你经常会去游戏厅疯狂地打着游戏，我常常会去找你。你教我打游戏，但我天生不喜欢打游戏，只能在旁边默默看着你。看着你，我也就心满意足了。
    那时另一个男孩对我很好，他来找我时，你大声对他宣布你喜欢我。这种时候恍惚的我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你的爱。
    某日上班时接到你电话，说病了，要去打吊针。一整天我都在想你怎样了。下了班，我踩着单车从天河飞奔到美院对面的广医二院。你已经坐在大门口等我了。远远见到你，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。我心里特别辛酸。在路上，我踩着单车，你坐在后座。我知道，你在背后哭了。你是脆弱的，为什么等不幸之事发生以后，我才真正明白。
    盛夏的某天夜里，回到家里，发现你不见了，桌上留下用绿色水性笔写了满满七篇的信。大概意思是说，我们在患难之中建立的这种感情，应该不是爱情，而是兄妹情，所以还是分手吧。我想，太多苦我都过来了，也不介意再多受一次。而且我也迷糊，觉得自己应该还是喜欢大学的男朋友，不应该喜欢你，正如你所说，也许真的不是爱情。
    我没去找你，若无其事地大声地放着音乐、洗着衣服。我想让自己坚强些，只能做做家务事来分散注意力。外面下着倾盆大雨，像恣肆的泪。门响了，你站在门边，浑身湿湿的。你说你去淋雨了，还问我为什么不去淋雨。你是希望我去的，因为我告诉过你，在大学时和男朋友吵架时，一生气就去淋雨。我没去，是因为我必须坚强。你求我，说你错了，现在想好了，希望我能原谅你。
    最终，我原谅了你。我们像往常一样。继续着我们的生活。
    你定下了去北京的日子，离日期越来越近，我也越来越恍惚。我想，你如果是爱我的，就不会离开我。虽然说好了，一旦安定，就会接我过去。我心里还是毫无把握。
    夜晚，我们通常都是点蜡烛的，不喜欢电灯，认为没情调。在去北京前夕的深夜，你让我闭上眼，必须等你的命令才能睁开眼。当睁开眼的那一瞬间，见墙上贴了一张大红喜喜字。你是在我闭眼时，找出一张红纸剪出来的。你拖着我的手说：我们结婚吧！于是，找了一张红色的新疆产的羊毛围巾做红头盖。夜好静，空气都凝固了。我心里洋溢着喜悦。你去找了陈醋代替酒。对着空气，想象着你的父母在场。你牵着我绕了一圈，揭开了红头盖，向你父母介绍我，接着又冒充你父母，摸了摸我的头，表扬了一下我。那夜，我们都沉浸在幸福和浪漫中。你用烟头在左手烫了一个记号，说：“幸福的时候，留个印记，让我看到它，就想起你。”
    列车即将开时，你慎重地把呼机送给我。并让我一定记住：只要有050(050是你姓的代码)在call我。那就是你在呼唤我。你走后的日子，我每天不停地想你，流着眼泪。一遍又一遍听着你最喜欢的崔健的歌。“一块红布”、“花房姑娘”等等。感觉整个人很空，很空，浑身无力。这种痛和这种空，在你出事的当天晚上，我再次深深地体会，许久不痛的胃也开始颤抖，身体轻飘飘的，却在往下沉，一直在沉 。
    在一个月内，我没联系你。也许是我觉得这感情不太真实，你又曾说过分手。也许是为了我的自尊，我想让这段感情在无声无息中消失。痛苦是必然的，但我不得不这样。
    收到了你的信时。我逐渐平静的心，又开始起伏了。我把信每天看上无数遍，看一次，哭一次。 你责怪我不给你写信，说一场秋雨一场凉，你还盖着薄薄的一层被子。你想我，以至于在地铁站，看见一位背影像我的姑娘，你就跟踪她，和她一起上了公共汽车。最后，被她发现，以为是坏人。你说希望我快点到北京。你当时只找到送报的工作，月薪400。房租要用去两百，不带暖气的一间小平房。
     我又开始发疯地给你写信了，每天一封。有时为了能听听声音。省下钱来，通一会电话。有位朋友正好要经北京去日本留学。我终于为去北京找到了借口。为了掩饰你对我的重要。我故意说为了送同学才去北京。
    我盼着发工资的那一天。当拿到钱以后。我就毫不犹豫地登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车。坐的是硬座，而且左手拇指缝了三针。因公而负的伤，公司没让我休息，我也舍不得请假，因为要扣钱。我带上了所有的积蓄。想着，倘若在北京留下了，就让朋友把我的物品寄过来。
    到了北京。你接上我一起到了清华大学西门附近的村里。来到了你的住房。是一家带小院子的平房。你住在其中一间的单房。房很小，但干净。带木条的窗被你用白纸糊上，避免风进来。外面还用了棉质的白色窗布。窗下，斑驳的桌上也铺了一层棉质的白色棉布。土陶里插着从路边采来的黄色野菊花。我想起了崔健的歌，“看到那野菊花，我想起了我的家……还有你，我的姑娘。你是我永远的忧伤。”满墙都贴上了我的相片，复印放大成很多张，一张张地贴着。我暗暗地高兴：你没有忘记我。晚饭你带上我去见你的朋友，在清华大学的一家北方饭馆你请大家吃了一顿。我知道你没钱。想给你。你说在外面没有也要撑着。
    你每天去上班以后，我就再也睡不着。一个人在秋风中看着满地的落叶，流着泪踩着单车。无边的忧郁一直笼罩着我。在北京的日子。除了圆明园，我哪也没去。除了省钱外，也没心思。每天都在北大三院混，校友在那上班，她的工作很轻松，在需要的时候写一些美术字，其它时间就聊天喝茶。我喜欢北大，在北大看到了我喜欢的丁香。花早已开过，只见到了树。喜欢丁香的缘由，只因为戴望舒的雨巷。“撑着油纸伞，独自彷徨在悠长、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 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。”幻想着自己就是像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。
    你下了班后，就来北大找我。我们一起在北大食堂吃饭。一起回家。家里的脏衣服好多，我必须要洗。九月底的北京对于我来说，已经很冷了。在巨大的盆里，我用手在搓衣板上搓着。你一回来，就阻止我。你坐在床边，默默看着我，眼圈红了起来。我告诉你，在广州的同学见我们都在北京，所以想离开了。你再也抑制不住哭了起来。
    国庆你们放了七天假，我们一起去了圆明园。从北大出发，一路上都是各色的野菊花。穿过了久仰的画家村。听说画家们不知什么缘故，被抓去郊区掰玉米去了。那天的阳光温暖，圆明园一片萧瑟。我摘了好多芦苇。和你合影。照片里，你总是要站在我前面。在多年后的秋天，每逢这样的天，这样的阳光，我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你。
    我们去了北大，去了清华跳舞。在回去的路上，我坐在单车后座，很冷。你摸了摸我的手，让我紧紧地抱着你，说这样就会温暖了。你奋力地向前踩。一路上，你和我同学大声唱起了臧天朔的“朋友”。“ 朋友啊朋友，你可曾想起了我？如果你正享受幸福，请你忘记我。朋友啊朋友，你可曾记起了我？如果你正承受不幸， 请你告诉我。”还唱了很多很多的歌。年轻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，久久不愿离去。
    你时而对我好，时而又冷淡。我始终不能读懂你。在与一出差回来的朋友聊天时，谈到了你。朋友不太喜欢你，只因觉得你对我不好。在后来给我写的信中谈到：你并不爱我，这在同你第一次打交道时，就感觉到了。以后每接触一次，这种感觉便加深一次。和你在一起时，只要提及我，你的表现就低落了。
    有天夜里，我向你提出了分手。我说：你不在乎我，我们就分开。不要勉强，我是如此坚强的人，这一点你是知道的，我会活得比你好。你像孩子一样哭了，不同意分手。
    北京太冷，我也会随着季节的变化情绪变得低落，报上的工作也要经过中介公司的介绍，我不停地为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。其实这些都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留我。而我也不会放下我的尊严在你没同意时留下。
    1995年10月7号，我要走了。其实，我是多么希望你留我啊！朋友们都劝我留下，你一直都不说话，一开口还是希望我回去，说在广州工作好找，朋友也多。正如同学的信里说道：那些根本不是理由。只觉得你不希望我在你身边，但没勇气对我说，怕伤害我。只有等到你的心灵为其他的心灵颤动之时，而你又必须面对我的颤动之时，你才会明白。你等待的是在天各一方的无奈中淡漠下去。
    当我上了火车。你在窗户一直看着我。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。火车一开动，我就再也抑制不住悲伤。买了车票以后，我只剩下50元钱。我想你比我更需要钱，所以留了两百元给你。
    回到广州，我再也不想这样了。这段感情让我忧伤多于幸福，我需要的是心与心的碰撞，于是寄了一张明信片给你。画面上的人像我，孤单地蹲在秋风里。我写了一句话：分离何尝不是一件好事，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体会人生。后来，我骗你说我有了男朋友。你也说，你有了女朋友。就这样，我把我的爱情留在了秋天。
    1996年夏天，你告诉我想回广州，说北京不好。
    你回来了，希望一起去看看住过的房。我没去。既然过去了，就过去吧！我不想去，也怕面对往事。有时，回忆会让我短暂的窒息。
    过了一个月，你的女朋友也跟来了。(后来才知道，你是躲她才到广州的。)
    我们甚少见面，在路上不期而遇时，也只是客套地打声招呼。在相当长的时间里，我是恨你的。你带着你的女朋友来拜访我，我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你们。临走时，女友故意紧紧地拽着你的手。我只是淡然地笑笑，心里想：没必要！我是不会去争夺的，我的自尊不容许我这样做。我不喜欢你的女友，不仅仅因为她和你在一起。正如你后来经常这样说，她和我们不是同一种类型的人。在以后的日子里，在朋友生日的聚会上不得不见面时，我从来也不会和她主动说话。她亦然。
    你总是说，对不起我，以后要好好报答我。在我生日到来时。送了一个木框给我，里面有一只黄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。
    有次，你刚好和我同学路过我们公司。叫我出去吃饭时，你高兴地说，刚赚了钱，奖励我们每人五百。我和同学能感受到你对朋友的那份情。
    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，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，很难得见面。偶尔会打电话骂你，说你老是不联系大家。你总说很忙，要加班，而且常常是通宵。你说朋友就是经常不联系，见面还是朋友。你当上创作总监时，就更忙了。一次，有事去公司找你，发现你负责的部门充满了艺术气息。印象最深的是墙上贴着你做的小相框，相框里装裱的是打印的设计海报。因为你的细心，简单的打印在相框的衬托下。朴素、优雅。
    你总说没有自己的生活，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睡觉。其它，什么也干不了。有时会打电话失落地说：我真想去读书，你和我一起去吧！回你们学校学国画，我要学我们中国人的画。你们学校粉子(方言：漂亮女孩)多。然后，我就教书。我想教书。在电话的这一端，每次我都微笑着听你诉说。
    你少而又少的每一次来电，几乎都是你们吵架后打来的。你说每天都这么累，回去还得吵架。她脾气很大，你每一次无法忍受想分手时，她就要跳楼威胁你，你每次都是跪着求她的。你说不知道怎么办，离开她怕她会自杀，就这么着吧！凑合过吧！你说无法和她沟通。让她看书，她看不进去。现在好一点了，在你的培养下，终于可以看报了。每次，我都不知能说些什么，虽然不喜欢她.但我还是劝合不劝分。总说，你和她多沟通，多让着她一点。
    2000年初，你和我同学一起开了酒吧。我同学和你的女友梦想着有了酒吧后就不用再上班，从此过上自由生活。你说因为你女友老闲着没事，得给她找个事做。打发一下无聊的生活。开业后，我去过一次酒吧，但没见到你，听说你通常都不在，因为公司太忙了，一个星期至少有两晚是通宵地干活。在做广告时我也是这样，从早上到晚上都在替公司干着活。我庆幸早就离开了广告这一行业，曾经我是那么热爱！
    酒吧就这样经营着。起初，还能赚一些钱维持日常的开支。大家都没有预料到开酒吧会牵涉到那么多问题。工商、税务、公安、以及滋事的地痞。进入社会这么久，许多方方面面的人情世故，大家还是不知道怎么做。
    我清楚地记得，2000年5月我刚从云南旅行回来的当天晚上，你给我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，最后说要过来谈。我不忍拒绝。坐在凳上，因为长期加班，你一脸的疲惫。你说：“看我就是往瘦里瘦，而女友往胖里拼命长。唉，多明显的贫富对比啊！加班回去，饿得不行，可冰箱里没有食物，连方便面、饼干也没有。女友在自己的酒吧结束后，又去打麻将了。自开了酒吧以后。她就变了，从不关心人。一直认为从小她父母离婚，可能对她的伤害很深，所以凡事都迁让。她本质是善良的。”我像平时一样，对你说些安慰的话。你沉默了一会问我，对你还有没有感觉。“没有。”我不假思索就回答你。“我知道你对我没感觉了。”你这样说着，就走了。
    夏天时，酒吧越来越不好做了，你们勉强支撑。同学承受不了压力主动退出了，你和女友继续惨淡地经营着。过些日子打电话问你的状况，你说：一声叹息。压力太大了，不知道怎样应付过来的。有好消息就是正在转让酒吧。
    再联系你时，你已经从家里搬了出来。我大吃一惊。你说，开酒吧时有些有钱人在追你女友，她也常常有意无意在你面前提及。他们会送汽车、房给她，还答应在二沙岛上给她开酒吧。你搬了出来。你的女朋友就跟着所谓的有钱人了。
    有天,你和公司一个女孩在街上走时，迎面走来的是她的男朋友和他另一位女友。最后为了她，你和那位男朋友打了起来。你生平最恨男人欺负女人。
    你太善良了，也太软弱。你又搬回女友的家。你说：那男的就是骗她的。我送钱给她时，看见她瘦了很多，满地的烟头，哭得不成样子。我实在不忍心，禁不住她的哀求，就搬回来了。我要教会她如何独立地生活再走。
你越来越相信命运了。说很多东西是注定的，也许上辈子欠她的，今世要还。也许为了美丽，也许是为了改变命运。你去医院把耳朵变小了一些。
    在某天接到同学的电话。说你留下了一封信，失踪了。我一点也不感到惊奇。你总是这样，无法面对时，会选择逃避。
    消失一个星期后，突然接到你的来电，说现在在S城，说你的经历就像在演电影，比每一部电影都精彩。广州太让你伤心了。你说走之前已教会了女友打字，并把工作给她找到了。在一个黄昏，趁着她出去买菜时，你悄悄走了。只带了毕业证和身份证。你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你在S城。我答应了。
    有时候，我会忘记你，丝毫记不起来，尽管你就在坐车不到两个小时的s城。可一旦听到崔健的“一块红布”时，我就会想到你。
    今天，和你最后的女友(你在街上为她打架那个女孩）聊了很久。了解到当年你下了班以后，都尽量迟回去，你怕吵架。而她常常陪着你。到了一定时候，大家就秘密恋爱起来。当时你留了一封信给她，让她等你一年，你把前女友安顿好了，就回去找她。
    你们再见面时，已过去了差不多一年。你希望和她结婚，这样才能彻底让前女友死心。她没答应你，她希望你把事情解决了才结婚。最后，你选择离开这个城市。并让她和你一起走，说，凭我的才能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。她是一位很理性的女孩，在几次的电话里我能感觉到。她说若你走了，恋情也就结束了。最终，你还是走了。你无法面对一切。
     今年三月，在车上。接了你两个多小时的电话。你一直在说，我只能偶尔插上几句。你说你在养病，身体太弱了。提前得了老年病。还配上了老花眼镜。在练书法。每天的生活就是去村口和老头们下棋。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。那时我也恰巧在练书法。
      有时，人在不知不觉中忘了很多东西。八月你的生日，也忘了送去一声祝福。 一天早上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我的桌上，当时电脑正在放着钢琴曲《消失的录音室》，突然我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惆怅。想起你，发短信问你在干嘛。
下午，收到你的信息，“一个人跳舞。”因为忙，也忘了你的号码。
“你是谁？“
“康”
“曾经的爱人。”
    那时，我心里涌过阵阵感动。后来，你打了电话给我，说真的是在听着张惠妹的歌“一个人跳舞。”还在电话里把音乐声放得好大，让我仔细听听。我当时没有听清，也没用心去听。直到最近我才听了听，看了看歌词。
“思绪整夜翻覆/暗夜四面围堵 ／停也停不住／ 寻找一个去处／ 回头也只是一团迷雾／ 你早已切断了这条爱的线路／ 我却傻傻在游戏中追逐／ 我一个人跳舞 ／从清晨到日暮／散了算了吧 ／再也不想他.／就痛到完全的麻木。”
    九月的一天，提前预约你。我会去s城听设计讲座，到时会来看你。临去前一天，你对我说，还是不见了，混得这么差。而且好不容易我的心平复了，怕见了以后,又回到了从前。“不行，都这么熟，还在乎这些！”我迫切地说。你笑了，说，是啊，这么熟。不过，不能带任何人。
    我想，若不是因可以去看看你，我是不会去s城的。
    9月6号，听完讲座已是黄昏了。外面下着雨。在白石洲车站见到你，留了一脸的染了黄色的络腮胡、带了黑色棒球帽、穿着印有拉登头像的黑色T恤、类似迷彩图案的长裤，脚蹬高帮进口黄靴子。比想象中好多了，我心里稍微有些放心了。
    撑着一把伞，我们都互相让给对方多一点的位置。来到一个二楼的房间，正好停电了。点上一支蜡烛，你说，运气多不好，接个人都不顺，停电又下雨。不过，点蜡烛倒是挺浪漫的。说着，把帽脱了，让我看你的额头，问我你像不像黑社会。在左边的额上纹了一条深兰的龙！占的面积很大。我目瞪口呆，不忍看第二眼，骂你：你吃饱了撑的，为什么？！你的理由是折磨肉体会减轻精神的痛苦。你给了我一支烟，自己也吸了起来。说你比前些时候胖了十几斤。我仔细地看了看你，并不是健康的那种胖，因为身体差，脸显得微微浮肿。我努力地寻找以前的影子。但没找到。
    你拿了香炉过来，香炉很小很圆。你拿出造型类似蚊香的檀香，点上了。烟徐徐向上升着。你解释说：这样香就会掉到里面去。不会到处飞。你回去也买一个这样的香炉吧 。而在床的一角，观音的瓷雕像静静立在那里。你给我倒了一碗水，歉意地说，没杯子，你就凑合着用吧！
       离开房间去吃饭的路上，路过一小沟壑。上面有一小块木板，供行人用。因为下雨路很滑。你走过木板回头对我说：小心。我多希望你能牵牵我的手。尽管已经不是恋人关系。
    吃饭时，我们都没说话。那是一间中式快餐厅。要了几个小炒。顺从你的意思，点了麻婆豆腐、青椒鳝片、一份汤。清淡，有营养。之前，我要求请你吃饭，你拒绝了，说这样做更让你难过，吃饭的钱还是有的。
    出了快餐厅。你倚在树上，不停地呕吐。说，没见过，感冒了会吐？我好像没见过。
    我说，买把伞吧！以后下雨，你就不会淋雨了。去商场买伞。没有一把伞满意的，不是太亮闪闪，就是花得一塌糊涂。
    我们一路走去华侨城，沉默多于言语。我情不自禁地说，我怎么觉得你不属于这个世界，你走路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北野武的电影《玩偶》里的主人翁。于是，给你讲了故事内容。你没有说一句话。
    我们到了清吧。一扇虚掩的木门，很斑驳。我们在右手边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。要了一壶英国红茶。酒吧中间的台阶四周放了一圈的书。我走了走，找了一本旅行书、一本漫画书。
    你加了些蜜在我茶杯里，我用勺羹随意地搅拌着茶。你开始批评我：“你能不能斯文些。轻一点。一进来就到处跑。”“我就是这样，对不起。也不想装。”我气坏了。觉得太闷，不知所措。无聊地和同事发着短信息，来掩盖我的不知所措。忽然间收到坐在我对面的你发的信息：“一个想哭的天，两个似曾相识的人。在一个叫简单生活的酒吧，心情却很复杂。”至今，我手机里一直静静地躺着那条9点29分发出的短信息。
    你总结了对女人和男人的看法，大概是分三种类型。第一是属水的，平淡，但它是生活的必需，人们往往忽略了它的重要性；第二种属酒，很想喝，喝多了易醉，最终是恶心呕吐，下场很惨。而你是属酒的，又碰上属酒的女人，所以更惨。你希望碰上一位属茶的人，可以细细品尝。我暗自希望自己是属茶的，但终于没说出口。
    在回去的路上，你带我走的是跟来时完全不一样的路。木条搭的小路两旁，是很多人工种植的树。穿过人工湖的芦苇丛时，我说：我喜欢芦苇，莫名的喜欢。走在碎石子路上，旁边的茉莉花有种醉人的清香。我摘了一朵。放在鼻下闻了闻。
    你说：富人和穷人多大区别，只隔了一道墙，景物就完全不一样。富人区里的房子隔得很远，房与房之间隔着树丛、人工湖以及很大一片绿草地。我掂量了一下：估计之间的行走也需要约莫二十分钟。在一个下坡的绿草地上放置着最近参展的雕像。你说，缺乏生动。
    我们走了很长的路，一点都不累。你说你不喜欢这城市，缺乏人情味，同样的工作，所得的报酬完全不一样。我极力地鼓动你回广州。你喃喃自语：“我是不会回广州的，太让我伤心了。我要尽快上班，先做创意，再做导演。公司老总在等我。你帮我寄音乐方面的书来吧。我是相信有因果报应的，之前在其它公司做副总和创意总监时和现在要去的公司有接触，我不拿回扣，并帮他们指出技术上的一些严重失误，挽回了损失，所以才有今天的好报。” 我暗暗地为你的重新振作感到高兴。
    你不停地讲关于因果报应之事，还念起了《心经》和《大悲咒》，“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。色不异空，空不异色……”
    要走出华侨城的时候，你在连锁店永和豆浆里要了一碗面，替我要了一杯果汁。面对面地坐着，仍然沉默。你吃得很慢。
    回到住所时，都12点了。电也来了。我打量了一下环境，右手边靠墙的桌子很凌乱，上面放了好多东西，棋、毛笔、香炉，还有一些练字用的宣纸。左手边墙上贴着你写的书法，是一句心得。不幸的是，我已忘了。下面一台饮水机。后来听你母亲说，在用煤气炉烧水时你睡着了。为了避免再次发生，才买了饮水机。
    你坐在对面的床上，可能说了什么你笑了笑。那一瞬间，不知道为什么。我觉得那不是你。是另一人。
    你强调说，太邪了，每次发烧时，都会收到我的短信。你说因为要和这社会保持一致，所以才把胡须以及头发染成了黄色。有思想的音乐、书等等都不碰了，要让自己生活彻底变得简单化，所以听流行曲看流行电视剧。
    你开始数落我的发型、衣服的式样以及颜色。起初，我还忍着。最后我们开始互相攻击了。你说，要是大家还在一起，天天会吵架。我同意了你的说法。
    我已无力和你争吵了，逐渐开始不安，从小板凳上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，给朋友打电话，给同事打电话，告诉他们我即将会去他们的住宅。
    你把吉它拿出来，说是大学时买的。你准备开始弹唱时，我告诉你，我要走了。你问我，同事和你谁重要，我没说话，但很明白。你说若我走了，以后大家都不要见面了，断绝关系。我是不希望这样的结局的，犹豫着，无所适从。不走，太压抑了；走，又内疚。
    等我收拾好行李时，你求我，说是为刚才的话道歉，你从来没和谁道歉过，一向别人都是听你的，看在你病了的份上，不要走。我告诉你，有朋友知道我来看你了。你说：“那我不留你了，走吧！我不是让你别告诉其他人吗？怎么这样不成熟？”我担心地问了一句：我们还会见面吧？你默许了。
    出去的时候，我们没说一句话。只是在车开的那一瞬，我觉得轻松了。看了看时间，凌晨3:30。在笋岗路下车时，你及时打来电话，看我平安到没有。我只是不停地说：对不起。夜晚，我一直没睡好，为我这样走内疚着。天一亮，就不停地给你打电话，你关着机，我不停地发短信告诉你，我要过去。
    在海边时接到你的电话时，已是下午3点多了。说是才起床。要去找房。让我不要过来了。我确实也不能来了，再过三个小时，就该回广州。我说，十月中我会来看你。你像平时一样说：不要来了，好好活着吧！
    我们一直互发着信息。我告诉你，以前我对海是没感觉的，所见过的海和电影里的相差太远。可这次我真的爱上了海。你说，在海边只能想海。我在阳光下坐了几个小时，一动不动，很平静，很悲伤。望着这一浪高过一浪的海，思想一片空白。
    在回广州的车上，我努力地寻找着白石洲，希望车驶过时，多看一眼，但最终没有如愿。车过边检站时，我彻底死了心。我发消息说送你一句话：爱的伤感旅程。你回发了一堆乱码。我把小说《野棕榈》主人翁的话也给了你，“在悲伤和虚无之间，我选择悲伤。”我不断地给你发信息，也不管你回不回。你偶尔会回发，什么“海是谁”。“毒药”。但我不知道对应的是哪句。在坐摩托回家去的路上，我淋了一场大雨，眼睛都不能睁开。
    我是很容易受别人情绪影响的人，一路上，我无法摆脱这种忧伤。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我始终无法从这种情绪里走出来。
    到了中秋，我逐渐地恢复了平静。黄昏时，收到你的短信。“我祝福那一段如悲歌般美好的青春岁月。”我说：“无论在哪里，我都会永远地祝福你。”
    你出事后我去了大佛寺，让如恒师傅在黄色的纸上写上你的名字，下面写着我的名字。大佛寺正好在超度亡魂，一共是四十九天。我跟着师傅穿过一群着海青长袍的居士时，莫名其妙地哭了。居士们一边不停地为超度念着，一边一圈一圈地重复走着。师傅把黄纸贴上了墙。我仔细看了看，上面还写了佛光牵引。师傅说，我们若有缘，你就会有感应。也许此刻你就在附近。走出寺庙时，我默念了一遍：康，跟我走吧！
    最近我做了两个梦。
    梦之一：在内地我的家乡，窗外的桉树全开了花，在秋风中，白色的花瓣漫天飞舞。像雪花。你在一个角落，沉默又忧郁。
    梦之二：走在路上，遇见了你。你说没地方住。于是我让妹妹带你到我家去。而我先回去打扫卫生。妹妹回来时说你不见了。我想：你一定是怕给我添麻烦。所以走了。
    我希望人有灵魂，希望你在那个空间静静地看着我们，我甚至渴望在某个清晨，你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，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    我一如既往地生活着。在你的坟头，鲜花永远地盛开。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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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吕雅